作者介绍:文学创作一级作家、编剧[、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主席团成员,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创意写作中心导师、广州文学艺术创作研究院专业作家。
当年的中革军委二局,曾经有这样一些密码破译者。他们的身份至今不为人知。
作家庞贝于浩瀚史料中探幽发微,在解密文献中展开想象,写出长篇小说《乌江引》。
在近期于北京、广州两地以视频连线方式同步举行的新书研讨会上,有关专家对此展开研讨。
人民文学出版社 / 花城出版社
作家庞贝的长篇新作《乌江引》呈现的是长征史诗的另一个传奇:一支鲜为人知的秘密力量——以“破译三杰”曾希圣、曹祥仁、邹毕兆为破译主力的中革军委二局,利用早期无线通讯技术侦收的敌台信号,几乎成功破译了国民党军的所有密码情报,为红军一次次突破重围、绝处逢生起到了关键作用。
诚如中国作协党组成员、副主席吴义勤在近期于北京、广州两地以视频连线方式同步举行的“纪实与虚构的交响——长篇小说《乌江引》研讨会”上所说,放在整个长征题材里面,这都是非常独特的一部小说。“我特别高兴这是一部长篇小说,一部以小说的方式创作的作品。长征是世界历史上、人类历史上的伟大奇迹,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历史的富矿、精神的富矿、也是文学的富矿。对比长征的重要内涵,文学呈现还远远不够,能够配得上这一奇迹的文学作品很少,这也是长征对当代文学、当代作家的召唤和考验。《乌江引》可以说是交出了比较独特的文学的答卷,是中国文学、中国作家向长征这个伟大题材的致敬。”
红军不怕远征难(油画)1957年 董希文
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 藏
《乌江引》诚然是一部致敬之作,也是一部解密小说,但就像北京大学中文系副教授丛治辰说的那样,绝非只是一部解密小说。“事实上,庞贝从来都是在政治的高度去认识和讲述军委二局工作的,而绝不仅仅是在军事层面上。因此《乌江引》绝非只是讲述了不为人知的传奇,更是充分写出了传奇的革命性。”
由此,《乌江引》当是一部有着纪实品质的小说。如此,最为考验作者叙事的,便是如何让纪实与虚构在作品中构成交响?《文艺报》总编辑梁鸿鹰表示:“我们对纪实的阅读期待通常是,叙述者‘我’是亲历者,这个事‘我’见过,我们相信就可以了。但是庞贝在小说第一部分《速写》里用了‘我们’这个人称讲述。参加过这一事件的,有资格成为‘我们’的那些人基本已经不在人世了,他们不可能作为主人公叙述这些事。但‘我’以‘我们’的身份讲述,就让你觉得他就是亲历过,这个策略非常高。这让你更有代入感,你没办法不相信。但是细究一下,第二部分《侧影》却是用的纪实手法。庞贝一次把一些失落的真相打捞回来。所以这两部分构成交响,互为补充,相得益彰,这个写法非常妙。”
如果说《速写》用“我们”展开叙事,《侧影》用“你”来完成叙事,那么,最后的《附录》就像中国作协创研部主任何向阳进一步阐释的那样,是以真实存在的“他们”形成叙事。庞贝把历史上真实存在的这些人的真名实姓列出来,虽然只占了一页纸,我们却能感觉到沉甸甸的分量。”
以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贺绍俊的理解,对于这样一部风格独特的作品,我们不必沿用固有的,关于纪实和虚构的概念来定位它,因为最重要的是,《乌江引》的形式完全是为内容服务的。“我更愿意用‘还原’这个词来理解庞贝写作的目的。对于一般读者来说,即便在史料中看见‘军委二局’这几个字,也只是一个冷冰冰的名词。庞贝要做的是一件还原历史细节的工作。这个工作有点像古生物复原画师的工作,古代的生物被埋藏在地下历经几千上万年,被今人挖掘出来,仅仅剩下一把散落的骨架,
他们可以在一幅骨架的基础上还原古生物的完整形体,使我们看到几千甚至上万年前的场景。庞贝就是要做一名革命历史还原画师,他要重现军委二局无名英雄的青春身影。”
所谓“还原”,以《中国作家》主编程绍武的理解,也是一种“复活”。“很多报告文学和小说,只是对战史、军事和党史材料的简单复述。只有通过文学的手段才能做到复活人物、复活现场、复活细节,使得那些枯燥的史料具有感染力。《乌江引》做到了这三个‘复活’,它提示我们一定要用文学的手法去处理史料。”
正因如此,读《乌江引》会让人疑惑,其中所述是真实,还是虚构。北京大学文学博士尹昌龙倾向于认为,庞贝有时候故意模糊两者的界限,让我们很难对真假做具体的分析,包括里面那些场景,也是他所做的还原。但恰恰在虚构和非虚构之间,庞贝突破了我们以前在关于长征的著作和文学作品所见的那些惯常写法。所以,读《乌江引》不仅要看庞贝写了什么,更重要的是看他怎么写,他在文体上做了怎样的尝试,他在虚构和非虚构之间穿插、迂回,把我们代入到长征的历史现场,也代入到长征的语言现场中。他还原历史,不仅仅是还原当时政治的、历史的、军事的现场,还还原了文化的现场和语言的现场。”
《强渡乌江》油画 李如 娄山关革命纪念馆 藏
从这个意义上讲,这不能不说是一次有难度的创作。庞贝迎难而上,在小说主题、结构、叙事、人称和语言诸方面进行了创新性探索,使得小说文本呈现出很高的文学品质。不止于此,在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副院长杨庆祥看来,所谓难度也体现在“技术意义”上。“我们关于长征的书写和想象不是太多,而是太少,而且有特色的、有个性的、有力量的书写更是非常罕见,《乌江引》为当代文学写作关于长征的想象提供了新的视角。
在这里,这些密码破译者是专业技术人员。队伍里有当时中国最精英的知识分子和技术人员,所以革命才能取得最后成功。这实际上暗示中国革命不是简单的农民革命,它是具有现代面向的革命。”
要写出这个现代面向,显然具有挑战性。红军长征史研究专家、上海交通大学教授刘统表示:“隐秘战线的好多东西不好写,长久以来,这段历史很多人写不出来,庞贝用了很巧妙的手法写出来了。
《速写》部分以文学的想象力对历史做了真实的再现,《侧影》部分转而以纪实的手法写真实的历史,作品也由此呈现出一种长篇小说所需要的命运感。”
研讨会现场
不可否认,就像《人民文学》杂志副主编徐则臣说的那样,庞贝是以一种纯文学作家的状态进行创作。“从最初的《无尽藏》到《独角兽》,再到这部《乌江引》,沿着这个脉络我们会发现,庞贝的每部小说里都有非常智性的东西。虽然他的创作题材一直在变,但不变的是那种非常飘逸的、轻盈的、艾柯式的、卡尔维诺式的、博尔赫斯式的气质。
”以他的观察,当下整个批评界,包括读者,可能会觉得大部分中国作家没学问。这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我们只能讲当下的故事、传奇的故事,很难通过自己的智力、修养和学术训练等等,把旧的转化成新的,赋予历史、赋予过去以新的结构和新的理解。“这部小说基本素材都是从史料文献中来的,但庞贝通过文学的方式,通过案头工作,把其中最实的,而且是不能掺假的实的部分文学化,也就是说把历史文学化,把非虚构的东西虚构化,他找到了一条路。这对于一个作家来说,的确是非常重大的挑战,但是庞贝走钢丝似地解决了这个问题。这其实给作家如何学者化,如何通过材料展开自己的想象,如何还原历史等等,都提供了参照,这是庞贝这部小说的其中一个意义。”
在徐则臣看来,小说的另一个意义则在于,庞贝一直在寻找某种既纯文学同时又好看的路子,他把纯文学的母题跟通俗小说或者类型小说的写法结合起来。“很多人处理《乌江引》这个题材,不会再写第二部《侧影》,因为第一部《速写》本身就是自足的,完全是成立的,但是他肯定很看重《侧影》,他在这第二部把叙事实打实地往前推进,这样小说的可读性和接受度才会更大。所以说,一个作家在当下如何把一段特殊历史或者一个特殊题材写出来,同时写得好看,庞贝在这部《乌江引》里也是做出了一个很好的尝试。”
庞贝能写出这部如宣传语所言“既有历史的现场感,又有文学审美的庄重感”的长篇小说,在一定程度上得益于他的经历。广东省作家协会党组书记、专职副主席张培忠介绍说,庞贝早年毕业于解放军外国语学院,毕业后曾在解放军总参某部的总部工作。“有这样的职业背景,加上一定的创作实力,庞贝才得以在长征题材创作上有自己新的开拓。”
作品选读
1月9日,我们冒雨随军委纵队进城。红色战士满身都是泥污,人人都先在城边小河洗了脸。我们是从新城南门入城,过丰乐桥时看见欢迎群众,首长们便在桥头下马,这时人群点起了鞭炮。遵义城并不是很大,却是我们西征以来攻占的第一座大城。这是贵州第二大城,这也是王家烈起家的地盘。第一大城是贵阳,薛岳率“中央军”已于7日占领。黔地有这么多活不成人样的“干人”,军阀劣绅们却花天酒地住西洋楼。听说贵州经济为几个军阀所垄断,盐、糖、布、粮等主要东西都控制在他们手里。这就是他们的“德政”!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此番对比更激起红军战士的旧恨新仇,也激发起更高的阶级觉悟。
敌人在哪里?这永远是我们二局的任务,每时每刻的任务,中央首长最关心这个。
孙子曰: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
我们知道敌人在哪里。王家烈哀求蒋介石派兵围堵,而蒋目前是捉襟见肘。我们从各路敌军频繁往来的密电中分析,遵义周边敌人兵力非常空虚!
入城当日,我们即破获一道蒋令。“追剿军”总司令何键转发,蒋要求“追剿军”消灭湘西的贺龙、任弼时红军,也要消灭中央红军。何键也要求薛岳兵团“节节尾追压迫追剿”,对于进击我中央红军,蒋介石的命令只是一种姿态,何键的部署不过是应命交代而已。何键湘军二十个团去常德地区与红二、六军团作战,刘湘川军摆在长江南部一线,因不明我军虚实,不敢轻易南进。“追剿军”前敌总指挥薛岳意在控制贵阳地区,意在趁此控制整个贵州省,其兵团长途尾追红军,至此已是十分狼狈。各部皆位于乌江南岸,毫无对我追击迹象。而在乌江以北,侯之担先失江防又失遵义——黔军果然是不经打。然而这位黔军师长却又给一连串上峰发电求援,先说自己孤军顽强抵抗,寡不敌众,再表杀敌决心,“山河可残,壮志不磨”,最后伏乞“中央早颁围剿明令”。这位老兄也煞是可笑了!他恳请如此一大串上峰“钧鉴”:南京中央党部、国民政府主席林,行政院长汪,军事委员长蒋,各部长,北平何部长,汉口张副司令,何主任,宝庆何主席,南宁李总司令,柳州白副司令,广州陈总司令,巴县刘督办,云南龙主席,贵阳王主席,犹总指挥。
敌情如此,红军终于有暇休整扩红了。各军团均已到达指定位置警戒:红一军团在城北,红三军团在城南,红五军团和红九军团构成东南防线。以遵义为核心,南北长约四百里,东西宽约两百里,这片区域已为我军所控制。此地乃川黔交通枢纽,黔北经济政治中心,我军据此四面发展,真适宜也。这会成为一个新的根据地么?
是有些回到老苏区的感觉了。人们手上擎着彩色小旗,前呼后拥来看我们,有人非要看“水马”不可。是敌人为掩饰自己的溃败,声称红军有“过江水马”,简直就是天兵天将!红军没收王家烈价值数十万的盐行,还截获没收其价值数万的白金龙香烟。他向上海南洋公司订购这批香烟,原是准备给薛岳“中央军”的年礼。红军将咸盐及香烟部分发给贫民,其余以低于平昔价格出售,以此两项收入之现洋兑换苏区钞票,因我们购物既用现洋,也用苏区印有列宁头像的纸钞。苏维埃银行有能力按日兑现,歇张店铺遂纷纷开门营业。在此“红军之友”社尤值得一写,该社青年男女在街头热情发传单。那些青春少女穿着漂亮旗袍,配以白袜青布鞋,也成一道新风景。男青年们宣讲说跟着红军有饭吃、有衣穿、有出路;女青年们则跟女同胞大声说,革命是为求解放!她们说到了世界大同那一天,我们的孩子读书都不要钱!听说她们都赞叹男红军跳的外国舞,我们便想到那定是红色干部团的萧劲光队长。他早年留学苏联,最擅长跳那个高加索舞。而在中央苏区时,李伯钊也曾给我们跳过苏联踢踏舞。在那棵高大茂密的樟树下,这位高尔基戏剧学校校长也教战士们学唱歌。而今满城都是欢庆的民众,满街都是新刷的标语:“红军为土地革命而战!”“红军不拿群众一点东西!”“打富救贫,穷人翻身!”“打倒蒋介石,工农坐江山!”……
沈尧伊 油画 《瓦窑堡会议》
年关到,节日的气息是日渐浓厚了,孩童们也开始玩炮仗了。红军战士教孩娃们唱歌,红军剧社演新剧,《打倒军阀王家烈》。演剧也是为宣传,戏演完了分粮。听说红九军团召开了纪念李卜克内西和卢森堡大会,也在湄潭县开设了苏维埃银行。在这节日的气氛里,红军首长们也可与家人相见了。大家喜见这些女人忙里忙外的身影,总之是有些安家乐业的气氛了,加之时近年关,鞭炮声更是声声入耳。鞭炮声与枪声有时听来很像,也都带着弥散的硝烟。硝烟的味道是真,可鞭炮声不是枪声。建立根据地的工作真正开始了,红军深入周围村镇,动员发动贫苦群众,建立党组织和革命政权。
万人大会,会场就在老城中学校的大操场,也是满眼红旗和标语。博古主持大会,毛泽东、朱德先后讲话,群众今日亲睹庐山真面目,原来朱毛不是一个人!他们当然不是传说中的红眉绿眼、青面獠牙、凶暴残忍的样子,那都是国民党和反动民团的造谣。眼前朱德相貌敦厚朴实,说话也蛮和气,毛泽东也更像是个文人。在他们热情讲话之后,红军代表和群众代表发言,博古接着宣布:遵义工农兵临时政府正式成立!一切都好似回到了当年,回到了瑞金建立苏维埃国家的场景,这令人不禁怀想瑞金苏维埃共和国的好时光。有人说苏维埃共和国就要定都遵义了。遵义城比瑞金城还要大……
真是令人惬意的好时光。大会结束,红军与当地中学举行篮球友谊赛。银笛一声,比赛正式开始。朱总司令也成了球员,也开心地抢球、带球跑。许是好久没摸球了,那位留过洋的红军球员过于激动,时而便蹦出几声英文,当地学生便窃窃私语:“是大学生呀!”他们也是大开眼界了!